场中1958
诗曰
宇观地球仅一粟，光穿宇宙亿万年。微观电子妙无穷，既旋又转发波场。
宏观人世实短暂，转眼头上堆满霜。回首往事可笑叹，六谷湾里卫星放！
1958年1月寒假，全县教师集中学习，再次整风，再次反右，弄得大家服服贴贴。谁都怕站到对立面去——要是被打成了右派，那可是身败名裂啊！原先与我同住一室的周思行，教的是音乐美术。为什么他总是沉默寡言？后来才知道昌化中学任教时被划为右派分子。调到场口中学不久，就被下放到农村劳动改造了！
开学后，传达并贯彻毛泽东的一连串指示：“教育必须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必须同生产劳动相结合”；“凡是可能的，一律试办工厂或者农场，进行生产”；“学生实行半工半读”……
文件层层传达，党委层层落实，广播天天宣传，报纸天天鼓吹，人人心里发热，处处热火朝天！各类各级学校雷厉风行，地处偏僻的场口中学也无法例外。原应书声朗朗的学校，这年变成了“为无产阶级服务”的战场，变成了“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试验场。课堂上课读书学知识，已是次要的事情，甚至是批判的对象。想想看，“必须”两字嘛，不能商量！
春天来了，场口中学怎么办？想尽办法，终于联系到去30公里外的春建山区摘茶叶。于是师生队伍拉到那里，进行了长达1个月的“勤工俭学”“半工半读”！我没有分配前往，而是留在校内办厂。白手起家，能办什么厂？后来领导终于让我们土法上马，搞了个蒸馏法提炼芳香油的作坊。我们师生几人，在厨房里箍了个大木桶，将采购来的山苍子冬青子等，进行加工。然而效果不好，不久停止。
采茶也好，办厂也罢，收入微薄，进退两难。后来区乡政府拨给学校40来亩水田——远在离校3公里的马山那边，作为办农场的基地。六谷湾附近还有一些田地，更是农场的一部分。另外西北角厕所附近又建造了养猪场，还企图农林牧副渔全面开花。
我当班主任的班级里，分到马山附近的不少土地，我们得跑远路去种田、管理、施肥、灌溉、收割。好在不少学生年纪较大，出身农村。但他们毕竟是来读书的，连续远距离长时间劳动，热情不免有所下降。我没有好办法去说服，只有自己身体力行。我从小在家就学会干农活，也就默默承受着。我至今记得，挑着秧苗去种田；到陌里陌生的附近村子闻家、周家、棠棣朱家去借水车。还要从六谷湾里挑着大粪到稻田里去施肥。有一次，同学都累得不愿意挑，我就自己一个人挑着一担大粪去马山。汗水在流，身心疲惫，想着这种生涯将继续到何时？
暑假到了，全县教师集中政治学习，搞什么向党“交心”运动，“兴无灭资”。由于天气炎热，我们就睡在富中老教室的地上，乱七八糟地拉上些绳子，扯挂着蚊帐。吃饭、睡觉、学习、讨论都在“床”上“床”边。所谓“交心”，就是要你交代心里所思所想，越重大越好，即谓之“西瓜”者也。还要将所交代的“心”写成大字报，贴于公众看到的墙上。我记得写过《寄人篱下之感》一篇，被认为没有与党同心同德，是“西瓜”之类。又一篇我说很向往去意大利旅游，地中海风光极好，被认为不同凡响——象我这样心直口快的人并不多。
而这时社会上早已掀起“大跃进”运动，正在贯彻“总路线”——“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他建设社会主义”！“一天等于二十年”地追赶老牌英国帝国主义！
7月23日《人民日报》报道河南西平县和平农业社“发射”“小麦高产卫星”，亩产7320斤。8月13日，《人民日报》发表湖北麻城县“发射”早稻“高产卫星”，亩产36900斤，福建南安县亩产花生10000斤。更甚者，《人民日报》9月18日报道广西环江“中稻高产卫星”，亩产13万多斤！
在这样形势下，鹳山之麓打出了“破除迷信，解放思想”、“以粮为纲，大干特干”、“以钢为纲，元帅升帐”等等大幅标语，各级干部也亲临教师学习班鼓动宣传。于是教师队伍成为一支大军，随时等待出发去战斗。
台风来了，我们去防台抗台。场口中学被分配去八一村，大家带铺盖前去。住在村民家里，做这做那，等到风过雨停才回来。几天后，场口中学教师又被派到大青铁坞口去收割。我们住在公路边一个茶叶收购站里，睡的是大敞垫铺的地铺，风里雨里，我戴着眼镜，双脚陷在烂泥里，一把一把割着稻，又一捆一捆搬到打稻机上去脱粒。雨水、汗水混着稻叶芒剌和飞虫，沾在脸上，流入眼中……
回到县城，庆功宴会，县委书记都来敬酒！
一天等于二十年！赶快结束学习，赶快回原单位“大跃进”。象赛马团里马匹，既被驭手鞭打，又受观众刺激，马群也就拼命飞奔！我们何尝不如此！我记得，场口中学教师们是连夜步行赶回场口的——那可有20公里路啊！
一场“大跃进”的运动，与社会同步在六谷湾打响！既要开学，又要炼钢，又要秋收!
新学年开始，富阳县（不包括当时属于新登县的地区）就新办了4所初中，这就是第三（大源）、第四（新联毛竹山）、第五（龙门）、第六（东梓）初级中学。连1956年办的第一（场口）、第二（大章村）初级中学，富阳共有6所初中，1所完全中学（富阳中学），真是教育也大大地跃进了。
场口中学这年又招初一新生4个班，成为初中一、二、三年级都有的完全初中，还附有一个初师班（一学期后并入富中）。同时分配来一些新教师，他们是刘芾、金自挥、吴湘华、陈述玲、武春娇、刘世威、俞彩娣、马汉岑、季日荣、郦志瑀、陈建寅、唐訚訚、龙歩根、裘望禹等。学校一下子变得人丁兴旺，住房和办公室也调整了，我搬到仪器室和图书室中间的房间，与后来分配去教化学的朱兆华住。
在“只争朝夕”“大跃进”的形势下，一边开学，一边投入大办钢铁的热潮中去。因为有些学生休学了，原来我任班主任的初三1班被合并到另外班里去，因此我不再当班主任。又因为我是理科教师，就成了“大办钢铁”的技术指导——实际我从来没干过。但不是吹牛，我钻研精神较好，边学边干，也就基本能够胜任。场口附近没铁矿，只有铜矿——在双林村西山上已经发现。于是就组织师生去双林挑铜矿，到马山滩船上去搬运焦炭和熔剂（氟石等）。又弄来了耐火泥，在礼堂里建造起不少小高炉。
别人炼钢，我们炼铜。紧张时刻，课不上了。大家都投入挑矿、碎矿、筑炉、冶炼的行列。礼堂里吃饭的方桌被搬走，一个个并不高的小高炉建了起来，又弄来鼓风机。接着就投料、点火、试炉、冶炼……失败了，再干；再失败，仍干，搞得礼堂烟雾迷漫，人人汗水淋漓。各班还展开竞赛，看谁先出铜，看谁“放卫星”。后来终算流出金黄色的熔液！冷凝后黑乎乎，似乎有点金属光泽。于是一阵欢呼，敲锣打鼓向上级报喜！那是铜合金还是渣？我也不知道！
除了炼铜，还炼焦炭，这倒基本成功，它是我根据有关资料学来的。我们在阅览室门口空地上，筑成直径2米、高近1米的圆柱形围墙，里面堆放原煤，通过燃烧，让挥发性物质除去。每炉要2天左右，我们冶炼了几次。
这些都是做给上级看看，吹吹牛皮而已，并不实用，而且浪费原料，污染环境。因此无论炼铜或炼焦，后来自然消亡了。
还有水稻“放卫星”。在电厂下面渠道边一坵田里，把其他田种植的将成熟的稻移到一起。由于太密，缺乏通风，就用鼓风机吹。后来来了洪水，又拼命筑堤阻挡……
不但学校里干，社会上还有任务。某晚，区政府戴某来电话，要学校教师去大庄里车水抗旱。大家颇有异议，可上司有令，那能违抗！我们先到区里，默默被他训了一顿，再去车水。这是一种手揺水车，人得弯腰一前一后双手揺动，频率不能慢，否则水上不来。星光明灭，月色低沉，弄得疲惫不堪。
10月，各乡镇分别改制为人民公社，于是又开庆祝大会，庆祝这马克思倡导的巴黎公社式的组织形式！接着继续一连串大办：大办钢铁，大办粮食，大办食堂，大办猪场，大办水利，大办民兵，大办农业中学……人们头脑一直处于亢奋状态！我亦不例外，年轻脆弱容易被鼓动，想想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早一天实现，吃饭不要钱，住房不要钱，看病不要钱，读书不要钱，人人平等，家家富裕，是多么好啊！
把人民公社吹嘘成“一大二公”、“人民公社好”、“政社合一”。随着人民公社“公有化”程度的提高，“五风”——共产风、浮夸风、瞎指挥风、强迫命令风和干部特殊化风，也越刮越烈！
结果呢，马失前蹄，跌落深渊。场口中学还算好，我也没太多损失。但是看看农村，就惨啦！树木砍光去烧炭，锅子抢去炼成钢，粮食汇总办食堂，弄得大伙喝稀湯！
高指标、瞎指挥、假大空、浮夸风，害得老百姓好苦！
我也很矛盾，真的不想干教育工作了。因为我不善言辞，讲话带义乌腔，常受学生讥笑；怕做学生思想工作，压着任务不完成又不行。有一天我终于出走。我向西方慢慢步行到东梓，再沿富春江到窄溪。天色将晚矣，想到怎么生活？前途何去？我问行人可有养蜂场、水果园肯收留？
然而那里有世外桃源？我在旅馆住了一夜后，次日悄悄返回学校。
正是
“世路无穷，劳生有限”。“野店鸡号，旅枕梦残”（苏轼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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