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新疆霍城66团
2001年6月23日,阴转小雨又晴。
晨6时半到乌鲁木齐,天色阴沉,象要下雨,而且气温也比较低,这是我们出门以来最凉爽的一天。
背了包袱走出站口,就碰到不少拉客的男女。在“有新建旅馆又便宜又干净”的热情邀请中,我们跟一小青年前去,可是到某旅馆并不象他所说那样,连看门老头也不知拉客者。他又要带我们去另处,我们不要他带,他仍要跟着。好容易甩开这些“托儿”,决心不在乌市停留,又有一些人拉我们存包。可是不放心,还是到铁路寄存处化了3元钱把大包存好,再到售票处买好去精河的车票。
售票处比较乱,门口有许多闲杂人员。警察粗鲁地维持着人们排队购票,驱赶着不买票的到室外去。我们目的地伊犁还有7百公里,不通火车,但有直达汽车前去。由于妻子怕乘汽车,所以我想还是争取多坐火车。从地图上看,到精河这4百公里可以坐火车,再从精河转汽车3百公里到伊犁。既定下走法,再看乌鲁木齐到精河火车有两趟,终点都是边境的阿拉山口,其中5801次车时间正合适,13:09开,19:05到精河,票价每人46元。
离开车时间还早,我们就到乌鲁木齐街上转转。从钱塘江路到新华路,再经黑龙江路宝山路回火车站。从表面看,这是个各民族汇集的城市,比较繁荣,但闲杂人员多了点。怕不安全,再是天气也不大好,刮起风,下了一阵小雨,我们就回车站呆等着。
候车室里过了2小时,谢天谢地,准时上车,双层新型空调列车,整齐清洁。旅客基本满座,大家也都文明带笑。列车西行,时雨时停,窗外是大片大片绿色的农地或牛羊不多的牧场,在濛濛雨霧中充满诗情画意。经过的石河子、沙湾、奎屯和乌苏,都是新兴的小城市,街宽房高,人却较少。
过乌苏,沙漠多了起来,邻座说那远处看到的亮光是艾比湖,属咸水湖,它原先有1千平方公里,现在面积只剩一半。原盛产芦苇、盐类,还有卤虫——那可是金贵的东西,现在产量却大为下降。看到艾比湖,表示精河就到了。
精河县面积1万多平方公里,312国道乌伊段东西穿过县境,第二座欧亚大陆桥北疆铁路斜插县境东北。至于精河地名,说是唐朝称“石漆河”。“石漆”即石油,就是附近地隙深处随泉水涌出石油来。随着时间的流逝,石油不再涌出,于是元朝改称“晶河”,清朝光绪初再称精河。又说精河是蒙古语蒸笼的意思。夏天烈日照晒,河滨沙土,卵石铄热,使人憋气,似蒸笼。蒙古语蒸笼的音近似汉语的精字,所以汉语名称为精河。
精河是一个多民族聚居之地,共有蒙古等25个民族,总人口近12万人。精河现在是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三县市(博乐、精河、温泉)之一。古丝绸之路从长安出发,经甘肃河西走廊进入新疆后,由于天山的阻碍,分成南北两线。南线过南疆,是主要的通道;北线过北疆,就是今天312国道西段的乌伊公路(乌鲁木齐到伊犁)。
我们在精河火车站下车,但离县城还有10多公里。早已车子在候客,所以化8元钱就顺利坐上。到县城已经相当疲劳了,很想洗个热水澡。找到县宾馆,开价90元,好说歹说便宜了10元,可还要交2元钱保险费。房差服务也不行,只能将就而已。
虽然己是北京时间21点,但由于时差,太阳还高高悬在西天。我们走到街上去吃晚饭,看到的基本上都是民族清真饭店和小吃摊,摆放着羊头羊腿和牛肉,叫卖着馕饼和奶茶。店里和路上来去多是包着花头巾穿着鲜艳连衣裙的民族妇女,还有戴着小花帽留着大胡子的男人,他们讲着民族语言,使我感到真正到了西域,我们倒成了少数。
在街头用IC卡与两表弟通了电话,告诉他们明天到达霍城县。
6月24日,晴。
想去汽车站乘坐开往伊犁的班车。只怕妻坐3百公里不适应,背着包袱行走在312国道(穿过精河县城)时,就有不少中巴车在拉客。“博乐,博乐,有座位!”车子很空,我们就上了。心里想,先坐它70公里,到三叉口休息休息,再换车,一站一站走,省得累,也好看看风景。
国道南侧多沙漠或草场,远处是天山的支脉博罗科努山和科古琴山。国道北侧较低,大多已经开垦,种上玉米和枸杞子,还有一些林带。途中过托里镇,象是集市,人来人往,车子停留好久,招揽客人。
过了五台,就是叉口,每人付钱8元后下车。路边有小店,休息并等候去伊犁的车。时近中午,来往车不多,空气十分透明和清新。叫了一碗羊肉面,正下锅时,一辆中巴来了,车上坐满了采枸杞子回去的妇女。坐不坐?面吃不吃?怕没车,只有上,面摊没吃却要我们付钱2元。
五台以后是四台、三台。这些名称怎么来的?新疆以台命名的地方特别多,奇台、轮台、巴伦台,看来站或高的意思。
地势越来越高,就要翻越北支天山了。看到白雪在顶的山越来越近,农作物越来越少,荒野越来越多。车主问我们在哪里下车?我们想在赛里木湖边下去看看,那里是三台,一问要20元,而到伊犁仍是20元,又怕乘不上下趟车。于是虽然挤在过道里,就直接到伊犁附近的界梁子吧。
路过美丽的高山湖泊赛里木湖,下了长长的弯弯曲曲的果子沟,那山上特有的新疆云杉,那草地特有的牛羊和帐篷,都在我们眼前如画似地展开。万里行程终于将到,果子沟就属于霍城县,出沟后是大片平原,农作物长势甚好,城镇乡村一片兴旺,道路宽敞,树木高耸。
霍城县历史文化遗址之多,可列伊犁河谷之冠。这里汉代为乌孙国地,属西域都护府。隋唐属西突厥。元为察合汗国(包括如今哈萨克斯坦巴尔喀什湖以南的大片土地),其行政中心阿力麻里城就在现在霍尔果斯东部。清乾隆廿七年,平定阿睦尔撒纳叛乱后,设伊犁将军(全称为"总统伊犁等地将军")驻今霍城县属的惠远城。光绪十四年设绥定县,民国2年由绥定析置霍尔果斯县,民国36年改称霍城县。绥定县1965年改称水定县,1966年并入霍城县,县城驻水定镇。
霍城县东接伊宁市,南隔伊犁河与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相邻,北望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西与哈萨克斯坦接壤,中哈边境有霍尔果斯口岸。全县总面积5560平方公里,人口25万。
霍城北面和东面大部分为高山,南部是伊犁河冲积平原。312国道上的清水河镇,又是通往南疆218国道的起点。往东南行20多公里经县城水定,再行20多公里到邻近伊宁市(新疆人把伊宁市区叫做伊犁)的界梁子,是个停靠站,我们下车。
往南有一条宽广的支线,有高大门楼(据说就是当泥瓦工娘舅的作品),门楼边停着几辆机动三轮车。在“到66团一块钱”的招呼声中,我们上车开了10分钟,就到农4师66团场的办公楼前。停下车下来正想打电话,一个高大瘦长的青年看到,笑着过来。啊,他就是楼表弟的大女婿,等候我们已经多时了。
团部有几千人,工商比较发达,交通邮电,文教卫生,机构都全。机关工厂房子与沿海差不太多,而居民和连队住房基本上一家一院,房是平房,墙厚屋低,冬暖夏凉,院前种着蔬菜瓜果。由于新疆地广人稀,家家户户都房多院大,街巷也宽,边上长着成排的楊树。
楼女婿让我们再坐上机动三轮车,几分钟到东南角建工连,七弯八拐,推开一座院门,就是楼表弟的家。
老表相见,分外高兴。第一次看到表弟媳和他们的大女儿和小女儿,第一次吃了伊犁有名的甜杏(既软糥又鲜甜)和西瓜,还有自己种的清火的苦瓜和自家养的无污染鸡蛋,举起樽满香淳的本地产的伊力特曲的酒杯,我多年来伊犁的梦想,终于成为现实。
6月25日,晴。
楼表弟生于1948年,1959年随母妹到新疆霍城与父亲团聚。小学毕业后到兵团测量队工作,因为工作负责,业务日进,文化不断提高。后来调到建筑公司,又从技术员一直升到工程师,80年代还入了党。如今他年纪50多岁,兵团要精简人员,就退了下来。他二女儿和几个外甥女前几年去北京找工作,都有了出路。日前叫楼表弟去北京某建筑工地搞预算,他昨天原拟出发,要不是我打了电话,我们就错过了会面机会。
他胖胖的,戴着一付眼镜,向我谈了许多家事。我最感兴趣的是舅父母(即他的父母)的往事,于是他说了晚年的事迹和病故的过程,随即交给我两个小本子——乃舅父用工整的字迹记下的部分生活记录。
中午大表妹夫从伊犁来,我们一起为楼表弟的远行祝福。
6月26、27日,晴。
楼家静悄悄的,只有表弟媳在家。她有3女1子。大女儿已经出嫁,与女婿在66团所在地的新疆西部毛纺厂上班,听说因为营销有问题,虽然产品质量上等,但效益不大好。二女儿去北京谋生。小女儿在66团部街上开个卖服装的小店,每天早出晚归,只是眼前生意清淡。最小的是儿子,在乌鲁木齐读大学二年级。
表弟媳是老家娶的,个子高大,力气也好,没有文化,没有正式工作,但十分勤劳。她说,院子里种菜养禽,就能大致解决家里副食;每到秋收季节,去捡拾玉米小麦,主食也就基本满足。房前有土地约半亩,种着豇豆扁豆茄子苦瓜辣椒等等,边上有鸡笼鹅场,养着不少家禽,葡萄架苹果树点缀其间,一片生气勃勃景象。
太阳红红挂在天空,已经好久没有下雨了,空气干燥,光照强烈,气温颇高。但屋里比较阴凉,虽然有电扇,也很少使用。白天虽热,可早晚立马凉快起来,这或许就是新疆带有大陆性气候的原因吧。表弟媳每天去田野拔些青草回来,再斩碎给鹅鸡吃,多余的还晒干备用。园里要浇水,用的就是土自来水——由兵团统一从渠道里打上来,比较浑浊,如果饮用要沉淀。
6月28日,晴。
清早,表弟媳带我们去看伊犁河。66团场往南有条简易公路,直通9连的农田。路宽10多米,两边种植着高高的杨树,树外是广阔的平坦的田野。田地分隔成一大条一大条,每片都是几十亩。小麦已经黄熟,正用康拜因收割着,然后用大车拉到村庄里的麦场上,用机器扬净,装入麻袋,准备出售。除了小麦,更多的是甜菜,植株半米高,生气勃勃地生长得看不见泥土。另外还少量西瓜和棉花地。
我们骑着两辆自行车,铺过沙石的道路较好,没有沙的地方灰土有上寸厚。壁直的路骑了20分钟,看到有几间房稀稀疏疏散落着,房前就是哗哗流着伊犁河。奇怪,这么旱的天气,河水会这么大?黄浊色,打着漩涡,卷起泡沫,汹涌西去,不禁叹为观止。表弟媳说,河水从几百里外的雪山奔驰而来,天越热,雪化得越多。这倒有道理,天山山峰成千上百,伊犁河源远流长,这真是大自然赐给人类的恩泽,它不但灌溉着伊犁地区数百万亩土地,而且养育着2百万人口和上千万头牲口。新疆总体上雨少水缺多沙漠,而伊犁地区因为有了伊犁河,才成了新疆农林牧业最好的地区之一。
晨风吹拂凉入心肺,站在河岸边放眼远望。但见伊犁河宽达几千米,河叉也不知多少条,中间是大大小小的沙洲。那奔腾的河水漫无约束地东冲西撞,到处为“家”,这是因为河岸是沙质土壤,很容易崩裂侵蚀。河水换了河道,原先地方就变成沙滩,天长日久长出草丛,成了天然牧场。可是因为水流湍急,并没有多少牛羊去沙洲吃草。河对岸树木茏葱,隐隐约约,那就是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了(表弟 媳也没去过)。除伊宁市区有一大桥外,恐怕没有其他可以过去的地方。过渡很难,因为有一条条支流横隔着,支流间是湿地是水草,而且河道经常变动,水或急或缓或深或浅。
伊犁河是一条没有被驯服的野马,它汇集天山北支婆罗科努山与南支哈尔克山之间新疆径流最丰富的水源(每年153亿立方米,其中130亿立方米流出国境),它没有约束,真正地放任自流,很少受到人为的影响,在我见到过的江河中,它是条特别的河。我想几亿年前,地壳急剧运动,沧海桑田,桑田沧海,使伊犁地区形成向西开口的三角形。由于地形迎风,降水充沛,河谷地区虽然年雨量在300毫米左右,但山地的雨量可达500到1000毫米。雨水滋润,植被也就繁多。大量冰雪消融和冲刷,才形成了今天的伊犁河谷。河谷土壤深厚,河叉漫出,水丰草茂,野兽成群。后来人类开始活动,互相争夺,不断开发,终于形成现在的局面。
我站在离江水数米高的河岸上,因为怕岸崩塌,不敢太接近河边。只深沉地观望着,听不到任何人声,空气清新,天色明净,脚下野草闲花星星点点,脚后兵团土地甜菜连绵。
还想往下游去看看,因为我判断不远处应该有老惠远城。可是早饭还没吃,表弟媳和妻正在拔草,只有作罢。
据资料介绍,清朝统一西域后,由于当时伊犁地理位置处于新疆腹心,故于1762年在伊犁设立了"总统伊犁等处将军"(简称伊犁将军),作为当时统辖新疆的最高行政和军事长官,统领天山南北各路驻防城镇及归附清朝的中亚的哈萨克等部落。1763年第一任伊犁将军明端建立了惠远城,“城高一丈四,周长九里”。此后又在其边缘继续建立另外八座卫星城,统称"伊犁九城"——惠远、绥定(今霍城县城水定)、广仁(今霍城县芦草沟镇)、宁远(今伊宁市)、瞻德(今霍城县清水河)、拱宸(今霍城县霍尔果斯)、塔尔奇(在今霍城县)、惠宁(在今伊宁巴彦岱)、熙春(在今巴彦岱东)。
1842年12月10日,林则徐因鸦片战争打击帝国主义而被“遣戍”(充军)到伊犁,就是来到惠远城,先期到达的遭受同样命运的原两广总督邓廷桢到城外迎接。林在伊犁还受到当年伊犁将军布彦泰的欣赏和利用,使他在惠远两年中心情不错,并且在兴修水利巩固边防中做了出色的贡献。1843年二月十二日林在日记中写道:“饭后五人同出观伊犁河,河距城不及半里,水势溁洄,闻夏秋大汛亦可涨至丈余。前此河浜龙王庙有望河楼,道光癸巳(1833年)庙与楼俱溃入河。遂于河北余丈外复建龙王庙,是日亦至庙中一观。”
1865年2月伊犁农民起义攻占惠远,伊犁将军明绪自尽。
此后沙俄勾结民族主义分子入侵新疆,1871年7月伊犁被占领,惠远老城也被熊熊大火烧毁,新疆面临着为外国瓜分侵占的危险。1881年2月,清政府使臣曾纪泽(曾国藩之子)经过与沙俄艰苦的谈判,几经周折,双方才签订《中俄伊犁条约》,条约议定次年沙俄军队撤出伊犁,以中国赔偿沙俄军费900万卢布(合500多万两白银),允许俄商在新疆贸易不纳税,在嘉峪关和吐鲁番设领事作为代价。1882年,被沙俄强行侵占长达11年之久的伊犁终于回到祖国环抱。随后在惠远老城北7公里处重建新城,这就是现在惠远伊犁将军府址,它已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只是听说现有驻军,没有 开放。——开放的仅仅是惠远钟鼓楼,它始建于1883年。
想起这些往事,看看仍然流淌的伊犁河水,真是慷慨不已。老惠远城早已被洪水冲走,后来建造的将军府目前不开放。虽然很想去现在的惠远看看钟鼓楼,但天气太热,劲头不大。
6月29、30日,晴。
伏天的室外既热又干燥,真怕出门。就在老表家里看舅父的遗物,两个小小的本子,其中一个写着“1955年8月15日购于肖尔布拉克合作社,价7角,楼雪行。”封面多处已经破损,用针线缝过。整整45个年头,主人早已过世,只有这点东西弥足珍贵,使我看出一些往事。
里面记着《职工登记表》的草稿:“1916年三月九日生于旦山村。家有田6亩,地1亩,坡地2亩半。7岁读书,14岁牧牛,15岁读书,17岁务农。”“1951年1月延安金盆湾劳改,1952年4月到伊犁巩留第15师司令部劳改队,1953年11月到新源农业建设第4师劳改支队,1955年3月17日恢复自由及公民权。”“1955年3月到农4师工程处建设队,1956年4月到农4师50农场(现在66团场前身)建筑队……1978年3月在9连退休。”
解放前外婆家是经常去的,只是那时我还是儿童,什么也不懂。但知道舅父家里养着一头水牛,雇着一个长工(相互蛮谈得来),他们起早落夜,忙里忙外,春种夏耘秋收冬加工,很少休息。为什么那么忙?据我分析,土地不止上面他自己讲的那些,恐怕不少是“客田”(如用于祭祀办学的公常田)。因为懂得种田,善于经营,所以收成不错,家就渐渐发达了。多年前我曾问过杭州姨母,她说年轻时放过牛,空闲时父亲给别人拔胡萝卜(其中的五分之一是酬劳)采野菜。外公死得早,舅父是家里唯一男孩,他就挑起全部田地干活的重担。长工是有一个,可并不象解放后书籍电影所描写那样,动不动就打骂,没有人身自由。舅父家长工与主人同桌吃饭,吃住全包,每年工钱稻谷10来担。出工主人在前,收工主人在后。
舅父依靠自己的劳动,成为村里比较富裕的农户。可是土地改革中被划为地主,理由是雇了一个长工,还有耕牛,土地也多。据说还因为把一些土地分散了,把一些粮食借了别人,于是就以破坏土改的罪名判了徒刑,遣送西北劳改。——我这里不是为地主富农鸣冤叫屈,但是一刀切,所有地富全打倒在地,并不辩证。实现耕者有其田,进行土地改革是有必要,但是做法上是否太左了?
34岁的舅父到边疆劳改了,家里留下外婆、舅妈和3个小孩(2男1女),最大的只有7岁,生活艰难可想而知。舅父1955年恢复自由后,想回老家与亲人团聚,然而兵团不同意。相隔万里,老的老少的少,又没有文化,写信都得求人,长此以往,不是办法。拖了几年,1959年春天,舅母让大儿子(16岁)留在老家陪伴外婆(70岁),她自己带着小儿子(14岁)和女儿(11岁)到新疆与舅父团聚。
舅母到66团后的就参加“工作”,做小工,赶牛车,拉砖瓦石料泥沙,成为兵团一员,不久又生下一女。舅父在兵团里一直干泥瓦工,参与建造营房修筑渠道等工程。他们生活非常节俭,不吸烟不喝酒,吃穿住行精打细算,不但把在新疆的3个子女培养成人,而且寄钱接济老家的母亲和未成年的儿子。风霜雨雪,春夏秋冬,年复一年,勤勤恳恳,从不请假。1972年4月外婆病重,写信去(至少半个月才收到),他才不得不请假一个半月,万里迢迢赶回老家,日夜伺候病人床前。亲儿子的奉持和安慰,外婆病情日渐好转。舅父因为假期将到,责任在身,只得割捨亲情,返回霍城。——实际上在老家呆的时间不到一个月,因为路途遥远,交通也不方便。不久外婆思儿心切,老病复发,离开人世。浙江新疆相隔万里,丧葬无法回来。
1976年舅父满60周岁,可以退休。但连队(文革时他要求从团建工连下放到9连)希望他再干一些时间,二话不说,舅父就任劳任怨干到1978年3月才正式办理退休手续(此前舅母已经退休)。
1979年春天舅父回老家呆了一年多。我那时忙于抓高考“升学率”,连寒暑假也没有,所以未能返家探望。不久我又患上肝炎,住在杭州第四医院传染病房里。30周年国庆前夕舅父和杭州姨父突然到医院来看我,使我十分意外。看舅父中高身材,头发花白,人瘦瘦的,颧骨颇高,穿着深色衣服,戴着一顶有舌的便帽,与童年形象区别不大,就是老瘦多了。由于我患的是传染病,医院里对病人严格隔离,连用品都一再消毒,大病房又有八张床,还有不少陪客。在乱糟糟的环境里,相互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讲了几句话,呆了一会,他们就走了。——那知从此没能再见面!
我的童年时期,正当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到1942年家乡遭受沦陷。父亲在国民党军队里当小官,1937年起转战于抗日战场。1940年夏又从皖浙赣第3战区调到湖南第9战区,并参加了多次对日大战,不久就失去信息,甚至说已经战死。母亲在老家带着我们幼小的姐弟3人,祖父眼睛瞎了,大家庭分裂了。那时我们生活艰难,舅父家是唯一的亲人,经常得到他们无微不至的接济和帮助。我也就经常去,长时间呆在那里,给我寂寞的童年带来许多欢乐。我曾经写过一篇《蜈蚣鹞》的短文(刊于县报),记的就是舅父做风筝让我放的故事。
舅父小时在我父亲那里读过书——家父当时在该村独自办学教书,后来又多次去过我父亲服役的部队,应该说,他们感情相当深厚。舅父虽然仅仅读完小学,但文化功底还可以。原来我可以向他了解很多东西,但我在他病重的1987年前,工作太忙,生活太累,而且路途又那么遥远。如今他早已弃世人间,只留下两个小小笔记本,记的又是他自己的经济处方等等,使我真正十分茫然。
7月1日,晴。
舅父长眠地方,在218国道的北面山上,我早想去看看,但不知道具体地点,白天烈日当空,真怕出门。
今天约好表弟媳带路,早早起床,不吃早饭就出发。带上香火和黄纸(她家都有),走过冷清的街道,到团部前广场,可一辆载人的车子也没有。太阳已经露出一些光芒,淡淡地;晨风呼呼风起,凉凉地。终于看到一辆运煤卡车,我们请求司机带到国道边。
下车后,沿着缓缓的歪歪斜斜上坡泥路走,灰土很厚,两旁堆着许多垃圾和废弃的庞大的树根。山里有煤矿,有简陋的设备在开采,几辆车把煤运出来,拉到居民家中去卖钱——每吨约70元,主要备作冬季取暖之用。表弟媳说,附近有火龙洞,她去过,地火在烧,有烟出来,没有什么可看的。
荒凉的山坡走了大约2公里,偶尔看到一些坟堆。到达相对高度50米的山顶,坟墓多起来了,坟前都竖立着石碑。我走在前面,很快就找到舅父和舅母并排的坟。舅父在东,舅母在西,坟前同样竖立着高1米多宽40厘米厚10厘米的石碑,土堆高1米5,直径3米,四周还有空地。表弟媳说,先挖地坑,再放棺木,然后堆高,能经风雨侵蚀。我把带来路上吃的几个黄杏子放在坟前,然后把一束香点燃,棒着缭绕的香火,拜了几拜,轻轻地说:“舅舅,我不远万里来看你了,带来浙江亲人的问候,愿你安息。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必马革裹尸还。”接着我们把2刀黄纸烧起,在呼呼晨风看它化为灰烬,随风飘去。
我不相信有什么阴间,要什么香火。但是除了烧烧纸,点点香,我无法表达当时的心情。
随后我们踏着久旱的灰土和几株枯草,看看附近的碑石,某湖南、某河北、某辽宁、某广东……这些异乡人鬼,他们或因革命或因反革命或为了生存,流落到了伊犁,埋骨在此山间。
山头不高,但远望伊犁河谷,视野广阔。河水泛着光亮,团部连队或隐或现,碧绿的树木,平展的田园,西域风景,也是风情万千。
呆了一个星期,想离开66团。傍晚,委托表大侄女婿秦升,在附近一酒店与亲友聚聚,菜由他安排,出席的有表弟媳和她小女儿,表大侄女婿一家三口,另外还有63团陈表弟的小儿子陈冈(在66团打工)。喝了伊犁野葡萄汁和地产啤酒,尝了辛辣的羊肉串和清凉的卤苦瓜。8个人总共104元,我付款时,女老板说一张百元票可了——浙江人那会如此?
7月2日,多云。
天气预报有小雨,结果却是阴了段时间而已。傍晚到9连去看小表妹,听说前段时间,他们忙于收麦和建房,现在想来麦收完成了吧。我们是吃了晚饭去的,依然由表弟媳陪同。走到9连西北角的一所院子里,从土墙中粗树充当的院门进入,是一片葡萄架,南侧种着果蔬,西侧是旧平房三四间。
表妹楼卉1960年生于新疆,1984她结婚去老家时曾匆匆见过一面,但形象已经记不起来。苍黄暮色中,我们再次相见时,她的模样似乎是舅母年轻时的翻版,瘦瘦长长,短头发,笑盈盈。表妹夫姓李,原籍陕西商县,比较胖。他们的儿子个子与父母差不多长,正在屋前烧火准备晚饭。很快拍了张照片,随后去看了一下他们西面在建造的新屋。那是砖砌的新式房屋,单层独户,功能齐全。据说面积80多平方米,造价约3万,由于单位补贴一半,所以他们虽有老屋,还是造了新房。墙已经砌到一人多高,承包给专门建房的外地人。
表妹夫妇均为兵团职工,现在承包土地20多亩。仅种一季小麦,打下粮食卖给国家,交清土地承包等费用余下无几。儿子在团部中学读高一,成绩欠佳。麦收一过,空闲时间给别人做做工,说到生活,只能将就罢了。
卉表妹在舅父晚年,同住9连,我要求她陪着去看看原来住过的房子。于是一行人七拐八弯到村中间,从远处看了一看那低矮的几间土房,舅父就在那里大去的。因为房屋已经卖给别人(仅仅1千多元),不好意思走近去看个究竟。踏着淡淡月光归来,心里不禁有点凄楚。人生未卜,舅父不会想到他的后半生,也不会想到我会在今天梦游于9连吧。
7月3日,上午阴,复又晴热。
早晨比较凉快,决定去伊犁(伊宁)一趟。因为照相机坏了快门准备去修,同时也好去看看林则徐纪念馆。66团到伊犁仅仅20多公里,道路很好。有小面包车和出租车都可乘坐,前者每人4元,后者5元,人满就开,行车只要40分钟。
伊犁市区是三级行政机构——伊犁哈萨克自治州(面积35万平方公里,人口400万)、伊犁地区(辖八县一市,面积5.6万平方公里,人口200多万)、伊宁市(面积575平方公里,人口30万)的驻地,街道宽阔,市容繁华。我们在汽车站下车,但见车来车住,好不热闹。走在街上,看到众多头扎鲜艳彩巾,身穿宽大连衣裙的各族妇女,还有头戴花帽,蓄着胡须的男子,他们讲着叽哩咕噜的民族语言,我分不清他们是哈萨克还是维吾尔俄罗斯,只觉得汉族似乎成了少数。从外形看,汉族比较质朴,打扮没有其他民族漂亮。街头还有些小孩,衣着破旧,手脸肮脏,流来流去,或擦皮鞋,或卖小食品,听说还要偷窃,据传是穷苦牧民的子女。
问起林则徐纪念馆,大都不知道。好容易打听到在开发区,这样就乘公共汽车前往。已近郊外,游人稀少。买5元门票进去,空荡荡就是我们两人。这是一座花园式的建筑,有个主厅陈列着许多图片和少量实物,系统介绍了林的生平,并着重于林在花甲之年,遣戍新疆,致力垦田水利,为开发新疆作出的贡献。
1842年,林则徐因禁烟得罪帝国主义而被道光皇帝遣戍新疆伊犁。此前,清廷正在筹划扩大伊犁的屯田,但因水源不足而废置。林则徐到伊犁后,并不因戴罪而消沉,却以大无畏心情积极参加到屯田兴修水利中去。他力肩重任,开渠引进喀什河水,又与当地官员绅民共同捐资,开凿引水道,钉桩抛石,历时4个月,用工10万余,至1844年9月,渠道告成,可灌溉田地十余万亩。今天,这条宽广的渠道碧波粼粼,仍滋润着西部土地,当地人民称之为“林公渠”。
接着林则徐又承担了勘查南疆荒地的任务。一是清丈土地,勘察土质,查明有多少可供开垦的荒地。二是寻找水源,试筑水渠。三是土地分配。
林则徐遣戍新疆三年,奔走万里,竭精殚劳,为开发新疆作出了杰出贡献,使我深深崇敬。
回到闹市找修理照相机的店家,找来找去问到一家大的,说是三天后去拿。说了好话,等了2小时,化了60元钱,算是“修好”(回来用了几次又坏了,奈何?)。
7月3日、4、6日,晴。
闲着无事,再翻舅父笔记本,其中一页记载着来到新疆的日程。转录如下:1952年3月7日,离开延安金盆湾。3月8日到咸阳。10日到永寿。11日到甘肃平凉。12日到宁静界石铺。13日到定西宁远乡。14日休息。15日到兰州。16、17休息。18日到永登。19日到武威。20日到张掖。21日到酒泉。22日休息。23日到玉门。24日到安西。25日到猩猩峡。27日休息。28日到七角井。29日到鄯善。30日到吐鲁番。31日到廸化(今乌鲁木齐)。4月1日到绥来。2日到乌苏。3日到精河。4日到伊犁。5日休息。日到格里那格托木乡(今伊宁县英托木乡?)。7日到到高基乡。8日到巩留,编为第15师司令部劳改队。——整整一个月,行程约3千公里,平均每天100公里。有多少罪犯?是乘车还是步行?火车不可能,否则不会一段一段走,难道坐汽车?估计还是步行可能性大,偶尔坐汽车。被武装押解着,一批罪犯,在初春,带着他们的简单行李,长途跋涉,饱受风霜(怎么吃?又怎么住?),其中就有年届36岁的舅父!
还有一页记着舅母到新疆的情况:(1959年5月)4日(三月廿七)动身(小姑夫送杭)。杭州亲戚家住了2晚,再到上海坐火车。10日到尾亚。杭州到尾亚火车票3人慢车130.8元,加快26.45(平均1人52元4)。尾亚等汽车,到13日离开。15日到乌鲁木齐(车票每人20元4),又等汽车。18日由乌巿上汽车,20日到伊犁市区(车票每人19元2)。单位派了一辆牛车顺便去伊犁接来。农场报销路费229.23元。6月份,(舅父的)工资42.98元,方(舅母)工资30.2元。
听说舅母一个人没有文化,带着幼小的儿子和女儿,从浙江历经千山万水来到新疆边境,其辛苦可想而知。但到了伊犁,舅父还忙着,单位仍要他上班(他不再是劳改犯,已经成为公民),只让去伊犁运货的牛车顺便带来,真有点不近人情。分别10年,一旦夫妻团圆,父子相见,热泪流了?苦楚说了?还是喜笑顔开?
想往日风霜风雪,看今天红日高照。在66团呆了10多天,很想走了。
离66团60公里,我还有一位姨表弟陈青,在63团,那里也是我新疆之行中的目的地。陈表弟的儿子陈冈在66团一个建筑工地打工(安装电路),前几天告诉我,每天40元,工作时间长达10多小时,这么炎热天气,一个多月都没休息。以后不想做了,等上头同意,就陪我们去他家。于是我们等着,但他却无法抽身。因此我说,决不要为我们影响他打工,有地图呢,我完全可以找到。
楼家就是表弟媳在家,她白天也无聊,叫我们去周围邻居家打牌。我不想去,有时3个人在家玩一会。此后我没劲,她们两女人就出去玩牌。
[四]霍城63团
7月6日,晴。
新疆的夏日天空,由于空气干燥并且透明,感到太阳离得特别近,光辐射特别强。阳光照在身上,就象芒剌,火辣辣地。我们一早起床,把头天准备好的简单用品,收拾一下,将楼家不肯收的礼金5百元塞进抽屉里,然后乘早上风凉离开66团。
前站是姨表弟陈家,他在66团西北的63团16连,要绕过大圈走。表弟名青,生于1938年,老家离我故居5公里,前2年他母亲病重时曾回去探望,我们见过几次面,相互比较谈得来。可是他生活了40多年的兵团住地,我还没有到过。地址是知道的,从地图上也知道走法,但陌生的路途,心里仍旧充满着新奇感。
在界梁子化5元钱搭上一辆很空的中巴,到霍城县城水定不到半小时。可是等去63团的车却化了个把小时。这是一条支线,通向三道河子乡和63团。有几辆个体小车在营运,每车坐满六七人才开——每人车费5元,否则开一趟要蚀本。好容易等足了人,车子开出。沿途映入眼中的是真正哈萨克的村落和民居。房子都有院墙,门楼呈长方形,装饰着伊斯兰风格的图案。院内空地大,种着树木和花草,堆着杂物。平房,一字排开,门上挂着布簾。公路有马或驴拉的大车来往,车上装着西瓜或草料。
全程30多公里。起先路面较好,路旁农作物青翠,偶见牧民赶着羊群。后来道路变差,车子在沙石路上摇来晃去,透过路旁稀疏行道树看到不少地方因为缺水而沙化。
11时终于到达63团团部,我们在团结大道东口下车,这里陈的大女婿张升开着摩托车修理铺。张是个非常热情的胖青年,事先他知道我们将到,所以自我一介绍,立即热忱迎入家里。坐下后,他又说岳母(我的陈表弟妇)上午去66团接我们了。未能碰到,使她大热天来去奔波,我感到惭愧。原来66团楼家没装电话,我们有事通话就到街边用IC卡打。而陈家和他女婿家新近都装了电话,通信还算方便。我们原来计划昨天到63团,是陈的儿子从66团打电话告诉吧。我们呢,昨天没有来到,他们以为不认识路,于是陈表弟媳去接。早知如此热情,我是无论如何应该事先电话联系的。
最后还好,表弟妇一到66团,知道我们已经前来,就立即返回,这样我们14时在63团张家见了面。这位1949年10月出生于河南正阳的妇女,也姓陈,名今,园胖的脸,有一种新疆人特有的红润肤色,笑容可掬地表示非常欢迎我们。的确,除了几年前家乡来过一个表侄女外(她想做做生意,结果蚀了本回去),还没有老家人来过这万里之遥的边疆。
张升原在6连种地(其父原籍河南,己在兵团退休),因为农业成本高收益少,才开起修理摩托车的铺子。因为临近大道路口,修理铺虽然房屋低矮,但生意不错。张说兵团地广人稀,来去不便,摩托车又不要上牌照(所谓黑车),所以一般稍有条件的,都买上一辆。车多了,修车业也就兴旺,除了自己干外,还带着2个学徒。
张家新盖的住房在修理铺前不远地方,新式平房,一幢两户西侧。实砌砖墙,水泥地面,窗户镶嵌着两层玻璃,总共有四五间,面积近百平方米,前面还连前空地。张升的老婆陈舫,承包了25亩地,种着棉花。我们到达后,陈舫正从地里回来。她个子较高,脸容清秀,话语不多,忙着为我们准备中饭。一同吃饭的人不少,包括张的弟弟和学徒。他们生有一女,已经8岁(新疆年龄一般都讲足岁),在上小学一年级,暑假其间到外婆家去了。
从团部(相当于区乡级市镇)到16连,还要往南8公里。宽阔的沙石公路,但是没有班车往来。多亏张有摩托车,而且后面有拖斗。待太阳稍微西钭时,张拉着我们一行4人南行(我们俩、陈今和陈舫),车上还装了一台新买的台扇,以及西瓜和两大桶井水(说16连水有点咸味,没有张家自己打的井水甘冽)。我们坐在车斗里,太阳从路旁新疆杨的的间隙中一缕缕照射过来,两边是农田,农田边水在渠道里流淌。公路一直往南,5公里后拐向东南2公里,再转南1公里,就到16连。
连队(村落)东南角的公路边停下,有堵一人高的残缺泥墙围着,推进用粗柴钉成的院门,走过一架葡萄棚,朝南排列着4间厚泥墙的土屋,这就是陈老表生活了几十年的家。与发福了的表弟和活泼的张家小姑娘姣姣相见,大家都异常高兴。有朋万里来相会,真是不容易啊。
7月7日到10日,晴热。
陈家呆了几天,环境逐渐熟悉。
63团属新疆建设兵团农4师,面积3百平方公里,占有南北长约25公里、东西平均宽12公里的一片土地。该团西面隔着狭小的霍尔果斯河与哈萨克斯坦相邻,边境线长达30公里;南部隔着伊犁河与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相望;东部是64团和三道河子乡;北部是62团。
63团场成立于1960年1月,原称汽车二团农场,后改称幸福农场,1969年更名63团,1985年又一度称为榆树庄子镇。全团有耕地8万亩,牧草5万亩,未开发的荒地还有一半多(多沙漠)。农田与道路边种植着整齐成列成行的树木,使森林复盖率达到15%。当我走出陈家院子,放眼公路两旁,就是郁郁葱葱高插云天的杨树。陈青说,这就是新疆特有的新疆杨,是当家品种,另外还有些沙枣红桞白桞等树种。渠水沿公路哗哗在流——渠道都是人工开挖,壁直延伸开去,有一定坡度,形成自然灌溉系统。陈家南面不远处,有一渠道的转折点,装有机关,用来控制渠水开关及大小。该处地边,有几棵大杨树,粗可合抱,浓荫蔽日。老表说,是他们亲手种的,大概有20多岁了。
该团建团时,只有数百人,现在则达近万。1960年初陈青与伙伴来到时,到处是长着芦苇的荒滩,偶见几户人家。他们开着拖拉机在荒原上开垦播种,当年就获得了丰收。此后经过不断治理,现在土地形成边缘栽种着林带的一大块一大块“条田”,总计达6百多块,平均每块百余亩(当地往往以顷计)。全团分为10多个经营单元——即连队,原来实行工厂化生产,按时上下班,发工资。改革开放后,改变为家庭责任承包制,上交土地使用费和农产品,盈亏自负,但种植品种与灌溉农机等团部连队仍旧帮助并指导。
16连有农户100余,还有哈萨克牧民20多户,住房稀稀朗朗散落在空旷的田野里。以陈家来说,房屋和菜园总共面积有8百平方米,住房是20多年前自己营建的,呈“一”字形朝南排开,每间宽4米,长6米。从东起第一间堆放农具杂物,有门单独进出;第二间主卧室,放着一张大床,几只简易柜桌箱凳,一台19英寸黑白电视机;第三间隔成前后两部分,前面小半间是厨房,后面大半间铺一便床,摆放着一些食品;第四间铺着两张单人床,床间放着四方桌,还有不少空间,安装着自来水和电气开关。第三间开着向南的门,并与第二四间相通,第四间原来他儿子住,现在我们就临时住这里,比较自由和安静。
这房子成本低廉。屋顶最高4米,屋檐不过2米多。墙是泥的(表面稍许粉刷上一些石灰),梁搁在泥墙上,用的是几株粗细不完全一样的大树,仅仅剥去了树皮,没有多少加工。梁的上面先铺一层集束芦苇,再堆上黄泥抹平就成了。我问用黄泥代替瓦片,下大雨怎么办?老表说,新疆一般没大雨,最怕连续几天下雨,房屋可能漏水,只有上去补一补。房子的泥土与树木都就地取材,窗户比较小——木工制作,嵌上玻璃。看了他们的房子,我真为那种自力更生,因陋就简作风而敬佩,门窗定风钩用铁丝一弯了事,门闩用根铁棒顶一下,地面摆放一些砖石,门帘挂块布,墙面刷子涂一涂……老表说,他们来连队之初,住的是“地窩子”呢!——在地面挖个洞,地上盖一点,留个进出的门。至于现在建房,用砖实叠,屋顶盖瓦,光线和整洁是好得多,但没有泥墙冬暖夏凉。的确,我们住着,门外烈日当空,热气逼人,但室内相当阴凉,基本上不用电扇。——原来陈家就没有,我们来后,特地新买了一台,只偶尔开一开。
陈家房屋前面和东面,是长宽均达20多米的园子,里面种着各式各样的果树和蔬菜:枣树、苹果、核桃、葡萄;韮菜、茄子、扁豆、豇豆、西红柿、南瓜、絲瓜、荆介、辣椒等等。还有一片土地上是芝麻、番芋、花生、玉米。那土质实在是好,非常细腻的灰黄色,深厚达几米或几十米,又非常肥沃,所以产量可观。几平方米的西红柿,鲜红欲滴,天天吃也吃不完,就送给女儿家,或做成番茄酱。几行韮菜,一丛就一大碗,邻居来讨,由他们自己去割。
住房后面,空地上搭着鸡舎、羊栏、煤房,再后面是一长排新疆杨树,高达15米以上,数量达20多棵。院墙外堆着许多柴火,都是枯死的树干树枝,横七竖八,又多又燥,要烧火时,劈斩几下,用之不尽。柴堆边,搭个架,挖个坑,就是厕所,排泄物适时清理一下,还算干净。
连队有机井抽水提供自来水,一天放两次。水清凉,但稍有点咸味。陈家装有一个口径小小的水龙头,用了一根好长的皮管(有40米吧),备有饮水缸、用水缸。当自来水放出时,先把缸里装满,再用皮管把水引入菜园浇灌。一次放水,只能浇几平方米,轮流着灌溉。据说有时从渠道引水浇园,但这都是连队放水员统一调度的。因为今年天旱,放了几次后,就先保证大田灌溉而停了。用水要交适当费用,以户包干,每年大约几十元。
大热天洗澡是个问题,陈家在住房西南角搭了间小屋,买了个北京生产的专用黑色塑料热水袋,搁在房顶,灌上几十公斤水,让太阳一晒,热热的,引下个皮管,就可淋浴。我开始不习惯,到渠道里去洗了一次,树荫下,水太凉,但还可忍受。后来渠道水太浑,泥沙太多,也就享受土淋浴了。
一方水水土养一方人,当地人的生活方式与陈家基本一样。我没有丝毫水土不服,空气清新,蔬菜绿色,环境安静,这里应该说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只是蚊蚋虫子多,白天走到阴凉地方,它们就扑面而来。天一黄昏,房外一站,蚊子就来咬,因此只有躱进室内。村里没有有线电视,陈家门口竖立了一根细长的很高的树杆,架了简单天线,因为地方偏僻,只能收2个电视台,而且图象不清楚,所以我只偶尔看看气象和听听要闻。
最感奇怪的是,在浙江夏天,太阳下午7点已落山,但仍旧暑热不散,又闷又热,迟迟不能睡眠,即使用电扇空调也解决不了大问题。而在新疆,太阳到10点后才下去。夕阳一西沉,凉气就袭来,湿度小,让人爽透。星月特别明朗,四周寂静无声,我也就早早躺上床,沉沉睡去。
7月11日,晴。
陈家收到一份请柬,是团部某同事庆贺80寿辰。陈妻一早带着娇娇前去——陈青很少外出,一则身体欠佳,二则说话时常过激。到14时大女婿开摩托车送回陈妻和娇娇。
7月12日,多云。
刮了一天西风,灰尘弥漫,似要下雨。然而近晚风平云散,星朗天低。看看各地的天气预报,全国都是盛夏,有些地方气温高达39度的。我们决心在这遥远的边境,住到比较凉快时再走。白天没事,就看看书,与老表谈谈。
陈青早年就已病退养在家,他每月领到的退休费还不足4百。陈妻也于1999年满50周岁退休,每月工资近5百。因为生活简单,子女己大,吃穿没问题。年前他们在团部订购一套优惠住房(总价3万多,单位补贴一半),面积约百平方米,年底将完工。新房是以妻子名义买的,她想搬到新居去,与子女往来可以方便一些。陈青则想仍然住在16连,对子女的生产生活他有些意见,愿意守着老房子,过过清静日子。
陈青好学,前年回老家时,他摘录了不少家族的历史,可是没有整理成文。于是我就帮助他写点材料,他也表示欢迎。
“绣川陈氏”的始祖陈焕是南宋著名思想家文学家陈亮第4子,而陈亮的我“南湖何氏”第4世祖何恪的侄女婿。关于陈亮的生卒年份,他从宗谱抄来是1143--1196,而我认为不正确,因为几乎所有官方出版物都定为1143--1194,而且陈亮1193年中了状元后,次年病故,因此没有上任。可陈只信他们的宗谱,认为民间的材料更正确,我对此则不敢苟同。陈虽然仅仅小学文化,但看了不少书,总认为他是对的。一次他说,九一八事变在1934年,我拿出他家有的初中历史课本,指出是1931年,他才不得不接受指正。陈青还要寻根,说他们祖宗推上去,是春秋时陈国某,后又说南北朝的时的陈霸先是他第X代祖……
说到他的生平,我为他写了份“小传”,要点如下。1938年生,上代农兼木工。土地改革时评为中农,读小学。不久随父母田间劳动。1958年“大跃进”时已经是强劳动力,任生产队长。1959年仅49岁的父亲病故后,由于不满“五风”,6月间与同伴3人到新疆哈密生产建设兵团,不久当上汽车副驾驶员。随师傅驾车在天山南北开了几趟车,鉴于风餐露宿,车祸惊心动魄,就改学开拖拉机。1960年3月随兵团汽2团到今天63团垦荒,成为农机骨干。陈有时也想回老家,但单位不允许,扣着几年工资不发,只有安心留场。1968年5月与河南正阳支边女生产能手陈今结婚。小家庭正建立不久的11月,陈爬在车厢底下修车时,不幸支架滑失,人被压着受了重伤。于是急送伊犁师医院、再转乌鲁木齐兵团医院,后又到上海等地治病。经历几年,虽然情况逐步好转,但拖拉机再也开不来了,只能干点轻微辅助工作。1971年边境形势紧张,病弱的陈由原所在的2连疏散到东部百里外的山区(集体安排),一年后形势好转,回到原团,但改编到16连——就是现在住地。陈妻性格开朗,体力强壮,全家靠她辛勤劳动,勤俭持家,家庭得以渡过难关。后来他们有3女1子,长女陈舫生于1969年2月,次女陈雅生于1971年2月,幼女陈纹生于1975年4月,儿子陈冈生于1977年11月。由于家庭经验经济欠佳,读书也不方便,所以儿女只读到初中,这是他感到最遗憾的。好在儿女都能吃苦耐劳,尤其女儿无论种地放牧,地里家里,对家庭作出很大贡献。如今老大老二都已经出嫁,小三在乌鲁木齐打工——某房地产公司,儿子在66团建筑工地做水电工。
我想象了一下10多年前他们的生活,男人受过伤,劳力弱,全靠主妇连队劳动,养育4个儿女,可以说相当艰难。现在虽然好了一些,但是兵团里劳动也好,退休也好,还是低工资,比起沿海来是差远了。陈青一家也想下海做生意,赚上一笔来改善生活。可是他们走得迟了,动作慢了。也曾经把沿海的小商品(鞋子衣服等)运到边境口岸去卖,也曾经把新疆的东西弄到沿海(如羚羊角等中药材)去销,因为本钱少,路途远,消息又不灵,结果没有赚,反而辛辛苦苦,贴了力气,蚀了些本。于是大的两个女儿出嫁后,只有在连队搞农业种水果。小女儿跑到广东海南去过,小儿子到过老家打工,但他们受不了夏天的闷热和冬天的寒冷(16连气温虽低,冬季漫长,但室内都设有火炉烤取暧),同时也没有沿海人那么刁滑,最后仍旧回到新疆。是的,他们已经成为新疆新的一代,浙江老家已经是遥远的祖辈了。我想,时代在大变革,西部在大开发,今后下一代的变化目前是想象不到的。
7月13日,晴。
晚23:30在模糊的电视上看到北京申办2008年奥运会成功场面,我们也与全国各地一样为之兴高采烈。
7月14日,晴。
把《绣川陈氏陈青直系》和《绣川陈氏远祖》两草稿交陈,他把文字锁在柜里,说以后去打印。
陈家一只新雄鸡,晚上老叫,不按时,叫起来连续几十声,扰得不能安眠。他们就把它杀掉,成了中饭菜肴。陈夫妇平时不喝酒,中午由于大家高兴,就破例喝一点。酒有葡萄酒,啤酒和伊犁特曲。实际他们酒量不比我少,只是为了健康或节约而不喝。看他们夫妻俩这次与我干杯后,还相对着来“鸡、虫、杠子”,猜拳喝酒,引得大家都笑了。
7月15日,多云。
上午乌云阵阵,风凉,我们出去走走,娇娇同行。沿公路东行6百米,折往东南3百米,公路向东去,我们则叉往南,想步行到伊犁河边去。没有看见人烟,农田渐稀,沙包渐多,土地干旱,植物又少又矮又枯萎。边走边看地势,逐渐降低,伊犁河隐约在树丛的前方。后来看到一位牧农民,问他地理情况,他说往东2公里是3连,往南到河边则还有5公里,于是返回。
近晚张升用摩托车将陈青二女儿的儿子王昆带来,陈舫同行。王家在62团,离63团还有20公里,他们承包着一个大果园,要除草培育施肥,劳动十分繁忙。是事先电话联系好让小孩先到63团,再将男孩带来外婆家。此男孩七岁,比娇娇小一岁,都读小学一年级。两人有伴,玩得很开心,笑声阵阵,追来跑去。
7月16日,晴。
张升带来一副麻将牌,我们4个大人坐在八仙桌四周,正好围成一圈,午睡后就玩它二三小时。我牌技不高,只能算是入门会玩,兴趣也不大。新疆玩法比较简单,就是“碰”,没有“吃”,也不计“翻”。玩了几天,成为“上班”的内容。在这炎炎夏日,混混时间,谈谈笑笑,说东说西,赛比神仙了。
上午妻辅导两个小学生做做暑假作业,有时我也插一手。小孩读书不大自觉,错别字不少,成绩平常,家长希望暑假有所进步。但他俩贪玩,常常跑到渠道边去戏水,或者拿着一枝捧追来追去。吃饭时好菜拼命抢,或者夹了菜坐在电视机前边看边吃,弄得地上都是剩菜残渣。我呢,每餐喝一钟伊犁特曲(约半两)或苦瓜酒(其他人一般不吃),嚼几粒自己种的油炸花生米。主食是米饭,或馍馍加糊糊,或拉条子(面条),或千层饼加稀饭。菜肴主要是自己种的,偶尔也有团部拉到16连来卖的豆腐、大肉(猪肉)和凉粉(马铃薯做)。
到陈家那晚,我拿出1千元,说没有带东西来,让他们自己买上点。这等于付了生活费,所以一日三餐,吃得也就心安理得。
娇娇喜欢跳舞唱歌,我有时也参与唱唱跳跳,日子过得平静而自在。
7月17日,晴。
清晨或傍晚,饭后或余闲,时常与陈青夫妇谈东说西,毫无拘束,使我对当地情况稍有了解。
16连的成员来自全国各地,时间也有迟早。陈青算是最早的一批——已经30多年了,象他这样的住户很少。他业己退休,对团部连队的干部有些意见,牢骚颇多,也很少与领导和村人来往。
有时我在房子附近走走,或到村里转转。该村南北长有1公里,东西约4百米,住房基本上是平房,老式为主。新式的砖墙瓦片结构有几幢,那是近年由国家补助建造起来,为的是安置新来的移民。陈家前面原是空地,现在就造了几间新屋,向西延伸去有四五幢,再向南北延伸去有七八幢。由于地多人少,只要移民来路正当,团部连队都接收,房子白住,并且先发给一些安置费,而后让你参加连队生产——承包土地,自力更生。陈说,去年约有40户由河南平顶山地区来的移民,大多是下崗职工,国家每户补贴3万到连队。可是这些移民来后,住了半个月,感到生活不习惯,收入不好,结果大部分都回去了,留下的只有10来户。连里也不挽留,因为移民走后,房子留着,3万元的大部分成为连队财产。我看到前面空着的住房,建筑不错,房子窗户都装好玻璃,室内也地平墙白,门上还安装了弹子锁。但是想想长些住下来,要过生活,要吃穿住行,钞票那里来?实际问题也很多啊。
田野里种着大量棉花,正处于开花长蕾时期,也是病虫害高发期。早上连部的高音喇叭在喊叫,让大家抓紧时间去治虫,还说抓住一个蛾子奖励多少等等。我看到的农民一般都是夫妻双双骑着自行车往田野去,他们穿着长衣长裤,有的脸部还戴着面罩。为什么如此打扮,就是因为田间虫子特别多,草丛中渠道边的虫子闻到人体气味就飞过来,往头脸部钻。危害棉花的虫害,黄昏或早晨飞到草丛中产卵,农民就采来树的枝叶,插在田边地角,害虫会飞到上面去生息,抓起来特别容易。我有时走到渠道边的棉花田里看,那棉花长得实在不错,植株虽矮,可是花蕾非常多。机器播种,行株整齐,每穴三四株,节节枝头花苞成串,不少已经生成结果,看来丰收在望。
天气干旱,水是庄稼的命脉。渠道里水有专职人员管理,可也有人情因素。早点放,迟点放,放多放少,量足与否,都与干部有关。陈青说,团里干部(相当于乡级或区级),由上级委派,连里干部则由团里委派,也拿工资。“他妈的,一任下来,收入有几万!”听到陈的牢骚,我感到吃惊。我问这收入那里来?陈说,你与干部关系好,送他东西,承包的地土质就好,而且离水源近,价格也不贵。如果与头目关系差,地又远土质又差价也不低。因此那些老实户头,辛辛苦苦一年下来,还要挂帐!我问土地承包价多少?他说,每亩地每年要二三百元!我问为什么要这么高,他说干部工资,团连开支,人头费,办公费多着呢。
陈的大女婿张升原来在6连,因为收入平平,就去学修理摩托车。后来离开6连,到16连来承包土地。开始与干部吃吃喝喝,义务为他们修车,干得还可以。可是有一次,地里正在紧张放水,某头目要张修车不及时,于是关系闹翻。此后派水故意刁难不放,造成农作物枯萎减产。张索性承包款也不交,让帐挂在那里,人到团部开修理铺去了。——象张这样的户数有二位数!我问欠帐难道不要还?陈说,向上级报上去就行,没有什么事的。
原来如此,兵团也不是想象那么纯洁和美好。
7月18日,晴。
呆了快半个月,很想到外地去看看。床底下翻到陈儿女们读的一些教科书和课外读物,其中有一本《伊犁·阿力麻里》写得文情并茂,伊犁的风土人情历史地理讲得有根有据。
书中说,元朝时在阿力麻里设中书省,管理中亚和新疆的大片领土,一度十分繁华,而阿力麻里是“苹果城”的意思,在今天霍城62团附近。说到绥定城,系1762年建造,城高1丈7尺,周长4里,有3座门,成为绥定镇总兵驻地,商贾云集,农桑发达,1888年清政府在此设绥定县。——因为“绥定”两字含有大汉族意味,所以1965年改称“水定”。1966年原来在霍尔果斯的霍城县与绥定县合并,称霍城县,县机关则驻水定。
我带来的现金不多了,来时准备着一张建设银行的储蓄卡,是全国通存通兑的,估计水定可以兑用,可是怎么去却了大问题,因为16连去团部,路相当远,而交通工具缺乏。问起陈家可有自行车,说原来有几辆,大家都不要骑,旧车早送了人。
在这边境,行动真难!难怪林则徐充军到边疆来,你能逃到那里去?千山万水,举目无亲,插翅难飞,语言不通——我有时就有如此感觉。交通交通,对人来说,真太重要了。
7月19日,晴。
13连(离此往北2公里)原来有个私人营运的车子,可以乘坐10人左右。每天从13连开到16连来拉客,往水定跑一趟。因为乘客少,听说已经停开。现在究竟有没有?陈青也不明白。早上他到连部前空地回来,说可能有车子来。于是我吃了早饭,就与陈一同到去等车。晨风劲吹,凉快极了,凉得有点发抖。可是左等右等,车子始终没有来,只有回家。
10时半,张升突然开了摩托车来,陈舫同行,还带来不少食品。张说,趁今天还风凉,大家到边境和伊犁河畔看看如何,我说太好了。
我们一行5人——我俩、陈青、娇娇、王昆,坐在车斗里,头顶骄阳,车子摇摇摆摆(简易公路高低不平),时快时慢地穿行在寂无人声的农田荒野中。
先往南行5公里,己是沙漠。陈说,这些地方,他们原来开垦过,还挖了渠道,因为缺水,后来又废弃了。再折西南3公里,就是边防站。此是禁区,筑有铁丝网。车子停在外面,张因为熟悉,进去联系。过一会,他说允许上崗楼看看,但不可拍照。楼高10多米,站有哨兵,设有高倍望远镜。来到高楼上,但见四野是平坦的荒漠,唯有边防所营房整齐绿树环绕——原来环境也容易改变的。西面1公里外隐约有树丛,战士说那边就是哈萨克斯坦,他们也设有岗哨。陈还说多年前,对方的探照灯一直可以照射到16连,近年因为边境平静,灯光就没有了。
边防站出来,往回开2公里,再转南3公里,是一片湿地,芦苇青青,鸡鸭成群。此地原63团场的一个连队,近年已经人去房空,变成某承包人的牧场。路越来越难开,但张的驾驶技术很好,我们继续前进。穿过泥泞的生长着红桞白桞的河谷,就看到伊犁河了。
河水哗哗地西流,翻腾着旋涡,但河道没有我在66团时看到那么宽,原因是被河中间一片沙洲挡住了,沙洲上长着树木和青草,好象洲的那边还有伊犁河的叉道。我们下车沿河往下游步行,河滩上有20多头奶牛悠闲地或站或卧,看着我们这些陌生人。牛的主人呢,没有。每头牛,既没有被穿通鼻子,也没有缚上缰绳。我真羡慕这些牛,它们没有象其他地方的牲口那么多束缚。河畔还有几间简陋的房子,听说是打渔人的临时住处。陈说,伊犁河的鱼又大又鲜又多,可是不容易捕获。再走过去,远远看见水边有堵高墙,旁边停着只船。张说,那原来是边防水上巡逻站所建的房屋,不久前被洪水冲塌了。我们继续前行,拍了几张照,小孩喜喜哈哈,大人齐说风光优美。走到巡视艇边,看到离岸50米外,搭了几间活动房,有几个解放军在里面巡视。大家相见,说明情况,他们捧出西瓜,让我们干渴的喉咙享受了一回甜美的甘露。
河边由于水的滋润,花草树木长得特别好。一人多高的松树桞树,密密地自生自灭着。无名的野草闲花,散漫地依赖在大自然的怀抱中。
此景只能伊犁有,人生在世只这回。不用买什么门票,独独为我们开放,真真难得。看得好开心,玩得好愉快。
饥肠骨碌,烈日当头,打道回府。陈今母女已经烧好一大盆鱼——一条大鱅鱼,放入酒辣椒等佐料,熬了好几个小时;旁边还有一大叠烤得香喷喷的微微焦黄的饼。就是那么一大脸盆鱼和饼,外加啤酒。我们每人装了一碗鱼块和鲜汤,先喝酒,再吃饼,大嚼大吃,饱餐一顿。
傍晚张升回家,我就顺便搭他车去团部,准备次日去水定,张的女儿要跟我一起走。
到63团驻地,先去店里理了头发,仅化钱3元。走出理发店,到附近观光。63团虽然于1991年被国家定为扶贫团场(经济单一,群众平均生活水平较低),但由于地处边境,形势重要,国家补贴较多。一条宽达40米长约5百米的水泥幸福大道横贯东西,西头有广场,雕栏亭阁,花草盛开,上有浮雕,名叫“沙林之歌”。
到张家,张升说有几个朋友聚聚,让我与他女儿同去见识见识,我说无所谓。于是跟着他到一小酒店,有3个男人在打老K,张与女儿都加入进去。他们玩了一会,上来几个小菜,喝喝酒,谈谈天,我也招呼了几句,得知两个是建筑队小包头,一个是开“黑车”的。他们谈如何赚钱,东家长西家短,有一句没一句,饭老不上来,我没有兴趣,就提早离开。
晚上燥热,睡在一钢丝床上,垫的是棉织品,张睡在同室地下。一时睡不着,听张说他如何贩卖大瓜子,如何收购来渗水;他在16连又如何帮助陈家干活,谈上陈女后,女方家里不同意,讲老家己为其女找了工作。女的不说是或否,后来他们终于结婚,但程序很简单……
7月20日,晴。
清早乘车去水定城。一到车站就想买一地图,结果没有。所以走虽走了,总体印象淡薄。看见街边有图书馆,去坐了一会,书刊不少是哈文版。新华书店里,也看见很多哈文书,而介绍伊犁和霍城的书极少。到建设银行用储蓄卡取了1千元,手续费是千分之五。盲目转到一个民族市场,牛肉羊肉水果颇多。水果便宜,只有水蜜桃仍要3、4元1公斤,而我想吃的正是它,就买了几斤,味道果然极其可口。忽然听到一阵叮当叮当声音,一看10多家白铁作坊在制作家用器皿,操作者以哈萨克人为多。一问比较便宜,就化15元买了一只白铁桶,下有放水龙头,我想拎水洗澡都方便。桶里盛着桃子和所买杂物,拎着坐车回63团。到张家,是正午。蒙张升热情,休息了一会,就开着摩托车,送我回16连。
天气太热,出门一趟,皮肤都火辣辣的。我真佩服当地人,他们总是光着头在烈日下来来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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