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我失学在家种田,时年15虚岁。基本足不出村,没有报纸,更没有广播电视,所以世事国事如何,很少知道,亦不去关心。至于家事,则是父亲病重。家里无法可想,听天由命而已。端午后两天,看父亲油干灯灭,默默归天。然后是叔叔们出场,基本如仪土葬。烧七悼念亡灵,先后又近两月。接着秋收秋种,田地来去,日子悄然平静过着。
冬天来临,村里来了一位陈同志,是上级派来指导我村搞土改的特派员。他就住在我家对面的王秀云堂伯母家,年纪好像有点大了,为人十分和善。我记忆里他在村里搞土改,好像没有什么斗和批,只是将土地登记,然后照政策完成任务而已。
的的确确,我们村里没有富翁,似乎家家都有点田地,基本能在陋屋里过简单日子。所以在重要的评定阶级成份中,既没有地主,也没有富农,甚至连富裕中农都没有。至于雇农贫农普通中农下中农之类,我印象中分不清各家所属。
唯一分去土地的和房产的,是我家对面的王秀云伯母,因为她的成份定为“小土地出租”。其时伯母孤身一人,年届59。我印象中大家对她没有动粗,她也没有什么反抗,淡淡地面对迫不得己的世事变化。
说及王秀云伯母家庭,不得不追索一下其身世。
我曾祖父悦坡有兄弟3人:悦堆、悦坡、悦培。(参见436节)
悦坡有4子:憬昌、憬美、憬盛、憬道——我的祖父。
悦培早年无子,将憬美(1868-1929)要过去为继子,岂知晚年却生了个亲子憬秀(1887-1911)。憬美是读书人,虽无功名,但有实学,字写得漂亮,还懂中医,娶了一位名门之女方松英(1866-1944),谱上大加次捧。

憬美生子憶文(常名鸿章,1890-1928),憶武(早夭)。
1904年悦堆悦坡悦培3兄弟后代分家,各得三分之一。因为悦堆悦坡子孙不少,所以人均家产不多。而憬美仅仅一子,家产就显得丰厚了。就我祖父憬道来说,原来仅得房屋1间,后来憬昌憬盛娶了富家女,另建新屋,憬道化了田地和钱财,把另两间房屋调过来,才有了3间。

王秀云生于1892年,大约1909年从江湾新屋村嫁来下何宅。她公公憬美和丈夫鸿章都是知识分子,或教教书,或做做中医。听人家说,家里曾经雇过长工养过白马。多么风光啊,书香门第,白马王子,农村来去,我过去可从来没有见过,它竟出现在我出生前十来年!
彩云易散,华光瞬逝,会些医术却治不了自家的病!鸿章夫妇生了数胎儿女,都早早夭折,仅仅留下一个女儿,取名仙琴(1919-2004)。鸿章自己亦仅仅活了39岁!憬美忧伤之极,次年消然而卒!——是我出生前7、8年的事。
到我稍知人事的1941年,祖父的大家庭里,有叔叔5人,住房非常紧张,只有千方百计建造了几间。而王氏家5间楼房里,仅住着3位属于3代的老中青妇女。憬美伯祖母高龄76,我叫她鸿章MAMA,一位慈祥的老太婆,住在南起第3间楼下,很少出门,沉默少语。王氏时年50,我叫她婕婕,家里的主心骨,要管里外的事。堂姐仙琴是23岁的大姑娘了,我叫她大姐。大姐小学毕业后,也想去外地读书,终因家庭宠爱,不让离开。姑娘大了,说媒者不少,高不凑,低不受,待字闺中。闲着无为,她亦短时在家中教几个小孩,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妈与她们关系特好。记忆最深的是,夏天上午,我们家朝东,受到太阳直射,就到对门去乘凉。婕婕家门前天井里,洼坑中种着一株高大的栀子花,边上又有一蓬叫龙口舌的厚叶刺。门边搁着一块2米长半米宽的长方形大石板,可坐可卧,看看眼前风景,听听人说鸡叫,我常常就此睡着了。还有几次妈去外婆家,路途较远,来去不便,把我寄托给大姐。晚上大姐就带着我睡在她后面楼上床中,摇着扇给我讲故事,半夜又叫醒我小便。
1943年大姐终于出嫁于上溪,1944年堂祖母去世,如此婕婕成了真正孤单的寡妇!好在女儿女婿经常回家,不久又有了外甥。
祖传的田地有20亩吧,婕婕死死守着,靠出租的收益来养活自己,并接济女儿女婿。她自己生活是艰苦的,家里没有多少铺张的陈设。
土地改革是一场风暴,无法阻挡。后来我知道她家大部分土地分掉,房屋则保留了天井边3间,我认为陈同志如此处置是宽恕的。
再后呢,由于我离开了老家,情况不甚清楚。
几十年前回家,偶尔碰到王秀云伯母。她老了,耳朵聋了,交谈不便,但精神尚好。听说后来3间老屋廉价卖出1间,住到女儿家去。几年后又卖掉1间。197X年病故。大姐处理了后事,把最后1间卖掉,将她妈葬于祖坟边上。
退休后,我去上溪见过几次仙琴大姐,她亦多次来信,称我是最亲近的弟弟。说到过去,如梦如烟。道及辛酸,如泣如诉。至于现在,则是一生最好。因为她大女儿办了个厂,面积上千平方米,职工几十,两老都由大女儿供养,吃穿行游,已经满足。
令人想不到的是,2004年二月十三日,爱我的大姐突然中风而逝,行年86。
老宅呢,2007年国庆节回家所拍照片如下。看到吗,外立面改造过的右3间即是70年前王秀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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